Macaca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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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站在动物园灵长类展馆的玻璃前,静静看着那群猕猴。
它们交配的时候从来不拉窗帘。没有前戏的暧昧试探,没有事后烟阶段的道德自省,更没有拿着手机自动评估结果的频率焦虑。公猴骑上去,母猴接受或龇牙拒绝,结束,然后翻个身继续理毛,吃游客扔下的香蕉皮。直白,廉价,像一次毫不掩饰的排泄。
我们指着玻璃,笑它们不知羞耻,顺便捂住了旁边孩子的眼睛。
这很好笑。但到底是谁在发笑?暂且说是我们的文明吧。
人们常常有一种天真的错觉:以为“权力”这只无形的大手是个禁欲主义者,想把性锁进密不透风的黑屋子,好让我们清心寡欲地去做工。不,权力才没有这么老派。权力其实最讨厌黑屋子。黑屋子意味着不可见,不可见就意味着没有数据流,无法被纳入评估,更无法进行征税。
于是,权力顺应时代,拿着扩音器站在消费主义的屋顶上朝我们大喊:“说出来!别压抑!去寻找你的心理医生!填完这份两性关系问卷!在约会软件上打上你的MBTI和性癖标签!”
你看,多自由,多解放,多么人性化。呼吁你自我关心,自我审查。但当性被纳入公开话语,被心理学切片,被医学术语精准定义为“正常”“失调”或“某种障碍”时,陷阱就已经闭合了。它不再是两个碳基生物单纯的肉体碰撞,不再仅仅是生物层面的自然现象。
当医院开了,诊所多了,心理学的评估量表在候车室里替换了新闻,人们排着队向穿白大褂的人坦白床笫之私时——它就已经异化为一个被定义的符号。一个可以被核算的资产组合,一项必须达标的健康KPI,一个在隐形市场上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这便是独创的定义——“性昂贵(Sexual Expensiveness)”。
这很荒谬。
可笑吗?但这极其有用。
试想一下,如果在人类社会里,性像猕猴那样没有汇率,像呼吸或喝水一样可以被免费且随时随地获取,这个社会会发生什么?
系统会瞬间崩盘。谁还会为了结一场婚去掏空四个钱包付首付?谁还会为了在配偶面前维持所谓的“性吸引力”去消费成千上万的医美和健身课?谁还会忍受老板的PUA,只为了在那个被精细划分的阶级相亲局里拿到底牌?
是的,为了让这台巨大的社会机器轰隆隆运转,性必须变得极其昂贵。它不能只是一种神经递质的释放,它必须被捆绑上安全感、社会阶层、未来保障和从一而终的道德重负。
这不仅是外在的逼迫,这更是普通人的一种“社会技艺自我催眠”。天生的高位者(极度的美貌、绝对的财富)掌握着性资源的硬通货;而多数普通人怎么办?我发现,他们不约而同地通过制造“神秘感”和“门槛”来人为抬高身价。
比如拒绝沟通,比如拉开距离,比如套上矜持的高姿态,甚至通过歇斯底里地控诉别人对他/她有非分之想,来模拟一种“我不可轻易获取”的幻觉。看啊!我的性是昂贵的。这就像极了钻石的营销学:一块本身除了切割玻璃别无他用的碳,因为被放进了天鹅绒盒子里加上一把锁,并刻上“非卖品”的标签,突然就引得众生趋之若鹜。
我们不过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做市商,在通货膨胀的情感仓库里,对着那些本来一文不值的滞销存货,声嘶力竭地喊着:限量款,没钱滚。
我们以为这是在保护自我边界。我们不知道,压抑正是通过“估价”完成的。当你认为自己的某部分珍贵到必须交换等价的社会资源时,压抑就必然诞生。
这也是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多阴暗角落里的性倒错。
先别急着站在道德高地审判。把滤镜撤掉,那不过是正规市场彻底失灵后,必然催生的黑市交易。
当主流交易市场的门槛高到普通人无力支付,当一段正常的肉体关系要经过三媒六聘、性格测试、财力审查和漫长的拉扯这些层层“关税”时,欲望该往哪里走?它会钻进下水道。
它放弃了那些要价太高的人类同类。转而寻求无害的、低关税的替代品:高跟鞋,丝袜,脚踝,手办,甚至绳缚与鞭打带来的剧痛。这时候,性彻底完成了它的“异化”——不需要人类,只需要一个能承载符号投射的按钮,一键触发单纯的机械泄压。这就是我在本论和配置论中写过的:任意物质与其产物都能被转码成快感符号,而这种刻意制造的“性配置压抑”,只是为了在这个压抑的切口处,制造出更浓烈的快感收益爆点。
我们比猕猴更高级吗?也许吧。我们不仅穿上了遮体的衣服,还在这件衣服的里襟缝上了几克拉的价格标签。
我们走在高度商业化文明的街头,用眼角余光互相打量。你以为你们是在寻找同类?不,你们只是两台正在读取彼此估值条码的扫码机。这套衣服象征什么可支配收入?这个谈吐暗示着怎样的高校门楣?哪怕最原始的性冲动闪过的半秒钟内,你的大脑其实也像一个精算师一样,噼里啪啦地计算着投入产出比和违约风险。
我们算得头晕目眩,算得酣畅淋漓。却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:我们原本只是两只渴望彼此体温、在热力学熵增法则中苦苦抱团对抗虚无的猴子。一切都只是从无序走向有序,再从有序重归热力学无序的过程罢了。
文明的趋势当然如此。用法律约束冲动,用语言去升华肉体,它是构建摩天大楼的基石,很多人说这是进化的必然。我不打算跟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在此抬杠,实用主义者永远觉得一切都是必然。毕竟,大多数人宁可在一座虚幻但安全的“价格体系”里痛苦地活着,也不敢面对扯掉标价签后的那个真实的自己——那个虽然剥离了枷锁,但也暴露了自己平凡、无足轻重、可以随时被肉身平替的虚无感。
无人问津本来就是宇宙的常态,是“昂贵感”给了我们被需要的错觉。
但如果你真的为虚伪的爱恨交织而痛苦,为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癖好而深夜自我憎恶,甚至对某些将自己待价而沽的同类感到无比愤怒时,下次不妨再去趟动物园。
去看看玻璃里面。
它们在彼此背上扒拉虱子,在假山上发呆,需要对方的身体时就靠过去。它不问对方父母的户口,也不查实另一只猴是否拥有在丛林树冠层筑巢的永久产权。
它们根本不在乎你的爱昂不昂贵。
在这个世界上,剥开一切装腔作势的宏大叙事之后——对方是不是活的、是不是暖的,这就足够了。
把价签撕了吧。我没有让你不穿衣服,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已经被磨平棱角的符号,性,是如何运转,是如何耍得我们团团转的。相信我,那块挂在心口的塑料牌除了硌伤你的肌肤,甚至无法为你抵御哪怕一丝风寒。
MikuSakura x MonaSA
3/2026